1.1 地理环境与历史沿革
延边朝鲜族自治州位于我国东北边陲，地处吉林省东部，与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和俄罗斯联邦接壤。延边州东南部的珲春市一隅是中、朝、俄三国交界点，从珲春防川村的龙虎阁瞭望塔上极目远眺，可以“一眼望三国”，俯瞰图们江下游两岸的朝鲜和俄罗斯风光。“雁鸣闻三国，虎啸震三疆，花开香三邻，笑语传三邦”——这句民谣生动描绘了延边边境地区的独特地理和人文景观。全州边境线总长约 520 公里，其中中朝边界线沿图们江和海兰江蜿蜒，江对岸即为朝鲜的咸镜北道等地；东北角珲春一带有约 10 余公里与俄罗斯滨海边疆区接壤。边境线上分布着 99 个边境行政村，犹如串珠般散落在崇山峻岭和江畔平原之上。
从历史沿革看，延边地区古属高句丽、渤海等古代政权版图。渤海国时期（公元698-926 年），其上京龙泉府位于今延边敦化市境内，延边许多地名和遗迹保留了渤海文化的印记。元明清时期，延边属东北边疆要地，清代实行封禁政策，直到 19 世纪中期后才逐步开放垦殖。清光绪十年（1884 年），朝廷在延边设立珲春副都统署，加强边防行政管理。19 世纪末，由于朝鲜半岛战乱饥荒，大批朝鲜移民越境来到清朝境内谋生垦荒，史称“韩人开垦”，他们多沿图们江两岸聚居，形成了今日延边朝鲜族的先民基础。据统计，从 1860 年代到 1900 年，迁入今延边地区的朝鲜移民超过十万人。这使延边边境村落的族群构成和文化样貌发生了深刻变化——传统汉族、满族村落逐渐融入了大批朝鲜族居民，呈现多民族杂居的格局。日俄战争后，日本势力侵入东北，延边一度并入伪满洲国统治。抗日战争年代，这里成为东北抗日联军活动的重要区域，许多边境村庄出现了抗联密营、战斗遗址。例如和龙市南坪镇一带山林中，至今保存有东北抗联第 5 军密营旧址，当年杨靖宇将军部队曾在此活动；汪清县境内更有“村村烈士碑”的英烈史迹。这些革命历史赋予延边边境村落弥足珍贵的红色资源。新中国成立后，延边于 1952 年设立朝鲜族自治州，各族人民在党的民族政策光辉照耀下，平等团结，携手建设边疆。冷战时期，由于毗邻朝鲜半岛，延边边境一线也承担着重要的国防和外交使命，许多村民参加了边防民兵、自卫队，为巩固边疆做出贡献。改革开放以来，随着中朝、中俄关系变化，延边边境的开放度逐渐提升。珲春被设为沿边开放城市，图们开通中朝铁路、公路口岸，一度提出要打造“图们江下游开发”国际合作区。21 世纪初，延边边境地区经济发展相对滞后，许多青壮年外出打工，村落人口流失。但近年在乡村振兴战略指引下，延边大力推进兴边富民行动，改善基础设施，发展特色产业和旅游，边境村落重新焕发生机。例如龙井市开山屯镇光昭村依托“御粮田”贡米品牌发展稻米加工，年销售额达 150 万元；延边州还实施了边境村美丽乡村建设工程，一批村庄的人居环境和产业条件显著改善。可以说，延边边境村落经历了从封禁闭塞到多族融合、从战乱硝烟到和平建设、从凋敝衰退到振兴复苏的历史过程，每一座村落的背后都沉淀着厚重的历史故事和时代变迁印记。
1.2 民族文化背景与历史资源类型
延边州最鲜明的特征之一，就是民族成分多样且分布有致。根据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，延边全州总人口中朝鲜族约占 36%，汉族约占 60%，其余还有满族、回族、蒙古族等十多个民族。其中朝鲜族人口主要聚居在延边东南部靠近朝鲜的县市和农村地区，是我国最大的朝鲜族聚居区。因此，延边边境村落的文化风貌深受朝鲜族传统影响，同时又融合了汉族及其他民族文化元素。物质文化遗产方面，边境村落保存有相当数量的具有民族风格和地方特色的建筑与遗址。典型如朝鲜族传统民居，俗称“韩屋”，在延边农村至今随处可见。它们多为单层瓦房，青瓦白墙，屋脊两端微翘如鹤，中部平直如舟，讲究中轴对称和木构架
榫卯结构。图们市月晴镇白龙村现存一片 13 幢朝鲜族古民居建筑群，最古老的一座“百年老宅”建于 1880 年，通体无一铁钉，木料取自长白山、瓦片来自对岸朝鲜，经历 140 余年仍保存完好。这片被称为“百年部落”的古村落已被列入延边朝鲜族传统物质文化遗产名录，成为珍贵的历史文化景观。除民居外，延边边境村落还有一些近代建筑遗存，如日本殖民时期遗留的桥梁、哨所、防御工事等。在和龙南坪、汪清东光等地，保存着抗联时期的密营营房遗迹、指挥所旧址和烈士碑林，它们见证了那个战火纷飞年代的历史。还有部分村落留有清末民初的碑刻、庙宇遗址、古墓群等，如珲春敬信村附近就曾发现渤海国时期的石碑残片。这些物质遗产类型多元，从古代到近代跨越时间长，对研究中朝边境史、移民史具有重要价值。非物质文化遗产方面，边境村落孕育了丰富的民族民俗和传统技艺。朝鲜族的语言文字首先是一大文化财富。延边朝鲜族至今保留着朝鲜语的日常使用，不少上了年纪的村民汉语不甚流利，而朝鲜语如母语般熟练。朝汉双语环境成为当地一景，街头随处可见朝汉双语的标识牌匾。这种语言文化的保存对于中华文化多样性具有意义。朝鲜族的饮食、服饰、礼仪等传统在村落中也有延续。例如朝鲜族传统服饰韩服、风味食品泡菜、打糕，在一些节庆和家庭场合仍然常见。岁时节庆方面，除了国家法定节日外，朝鲜族村民还庆祝农历“三月三”踏青、“八月十五”中秋等，并在春节等场合表演象帽舞、摔跤比赛等具有民族特色的活动。延边农村流传的朝鲜族民谣、童谣、谚语等口头文学也是非遗的重要组成部分。延边边境村落还保留着一些独特的民族技艺。如朝鲜族的农乐舞、假面舞等表演艺术，龙井市智新镇一带的农乐舞更是在 2009 年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《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》。朝鲜族传统音乐中的长鼓舞、伽倻琴弹奏、民歌“阿里郎”等在民间传唱不息。手工技艺方面，延边有制作泡菜坛、酿造米酒、纺织彩色甩绳（朝鲜族传统服饰装饰）等民间工艺，其中不少已列入吉林省非遗名录。可以说，边境村落的非物质遗产涵盖语言、表演、礼仪、工艺等方方面面，展现了朝鲜族和当地其他民族深厚的文化底蕴。自然与文化融合的景观也是边境村落历史资源的重要组成。延边山川秀美、人文荟萃，很多自然景观因承载人文故事而意义非凡。如珲春防川村临近的龙虎阁观景台，不仅地理位置独特，还是清代以来多民族交往、商旅往来的见证地，附近留下了清朝设置卡伦（边卡）的遗迹。和龙南坪镇境内的仙景台山水相传清末有朝鲜族高僧在此修行，形成一系列传说，现为国家级风景名胜区。图们江沿岸有很多历史文化景观点，如“雁鸣湖”因韩战时期大批避乱朝鲜难民曾栖身于此而得名，“土字牌”碑记录着清末中朝勘界的故事。这些融合自然与人文的信息场所，也是村落历史资源的一部分。
总的来看，延边边境村落的历史资源类型丰富多样，既有可触可感的实体遗产，又有活在民众记忆与生活中的非物质遗产；既体现了朝鲜族主体民族的文化特征，又包含了汉族及其他族群的文化元素交融。如前文所述的图们白龙村“百年部落”，那里的百年老房子是朝鲜族移民与中国传统建筑工艺结合的产物，房梁上的木刻花纹既有朝鲜半岛的绳纹图案，也嵌着象征中式吉祥的汉字；建房所用瓦片取自对岸朝鲜，可见当年跨境贸易之繁盛。村民金京南老人悉心守护老宅，使之成为承载全村记忆的“活历史”，并收集展出了上千件朝鲜族生产生活老物件供人参观。游客在此不仅能品尝朝鲜族美食、居住传统民宿，还可隔江眺望朝鲜村庄，一站式体验百年来朝鲜族农耕生活的原汁原味场景。这一案例形象地说明，延边边境村落的文化遗产是一个多元交织的整体，地理环境、建筑形态、生活方式和跨境互动共同塑造出独特的文化景观。
1.3 文化特色与多民族交融
延边州边境村落的文化特色可以用“多元交融”四个字来概括。首先是民族文化的交融。延边自古就是满族、汉族的活动区域，近代又融入大量朝鲜族移民，构成了汉满朝等多民族杂居的局面。经过一个多世纪的相处，不同民族在生产生活中互学互鉴，催生出了具有延边地域特色的民俗文化。一方面，朝鲜族文化对当地影响深远，使许多原本汉族村民也熟悉甚至接受了一些朝鲜族习俗。例如在延边农村，朝鲜族泡菜因独特风味而广受欢迎，不少汉族家庭也学会了腌制辣白菜的技艺；每逢农历新年，汉族村民也欣赏朝鲜族穿韩服拜年的仪式。另一方面，汉族文化也丰富了朝鲜族的生活，如汉语成为朝鲜族年轻一代普遍掌握的语言，中医药和儒家思想对朝鲜族传统观念有所渗透。可以说，不同民族文化在边境村落这个基层社会单元中水乳交融，共同创造了今日延边多姿多彩的乡土文化。
其次是中朝跨境文化的交融。延边的许多边境村落与朝鲜仅一江（图们江）之隔，地缘邻近导致人缘相亲。历史上中朝边民跨江互市、通婚迁徙频繁，文化的双向流动明显。例如，朝鲜族传统舞蹈“顶水舞”（头顶水缸跳舞）据传就源自朝鲜咸镜北道地区，但如今在防川村等延边朝鲜族村落也成为重要的表演节目，每逢节庆都有村民身着艳丽民族服装表演这一绝技。再如，延边朝鲜族的饮食中有一道著名的“明太鱼汤”（干明太鱼炖汤），明太鱼实际上产自朝鲜东海岸，通过朝鲜商贩贸易进入延边，逐渐变为本地餐桌上的常见菜肴。可以说，边境的存在使延边村落文化既植根中国又融通朝鲜半岛。如白龙村百年老宅所用的瓦片来自朝鲜，在建筑材料这一细节上都体现了跨境文化经济联系的痕迹。当前，虽然国界分明，但跨境的亲缘文化纽带依然存在，延边边民与朝鲜隔江相望，同饮一江水，语言相通、习俗相近。这种跨境同源文化使边境村落具有别样的韵味和价值。
再次，传统与现代文化在边境村落交融。延边边境地区由于地处偏远，现代化起步相对晚，很多传统文化元素在村落中保存较完整。然而近年来，现代文明的影响也日益深入村寨，形成一种新旧并存的文化生态。例如，在和龙南坪等较偏僻的村子，老人们还保持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的农耕生活节奏，村里常见烧柴火炕的传统民居；但与此同时，年轻一代通过互联网接触外部世界，有的村里开起了韩国歌舞厅风格的“KTV”，播放流行音乐。传统礼俗方面，村民婚丧嫁娶仍遵循朝鲜族礼仪，但也会加入汉族和现代仪式，如举行集体婚礼、播放流行歌曲等。文化的代际差异在边境村落也较明显：上年纪的人偏守旧，用朝鲜语交流、穿民族服饰，而年轻人更趋时尚，汉语流利，喜爱城市流行文化。但总体来说，边境村落较城市更能看到传统文化的留存，这正是其宝贵之处。如何让现代文明与传统文化在数字时代实现共生，也是我们数字化保护工作需要关注的。
最后，多民族交融的文化在边境村落体现在和谐共生的氛围上。在延边，无论汉族还是朝鲜族，都以“延边人”自居，强调共同的家园意识。各民族在村级组织、生产合作中平等相待，共同致富。许多村寨同时有汉语和朝鲜语的村名别称，宗教信仰上也互相尊重（部分朝鲜族信仰基督教，但与汉族村民的民间信仰并无冲突）。在国家推进“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”教育的背景下，延边边境村落正成为各族群众共居共学、共建家园的典范。各族文化元素通过乡村文化墙、农民画廊等载体得到展示弘扬。例如龙井市古城村就修建了一条 430 米的历史文化墙，雕刻了渤海古国、清朝开边以及朝鲜族民俗等内容；延吉市很多村屯建设了民族团结主题公园，汉族的太极和朝鲜族的长鼓舞雕塑并立，象征多元一体。在边境线最前沿的防川村，村口立着“中华福碑”，背后就是“三疆”交界的美景，寓意中华各族群众在此同守边关、共享太平。这些都体现出边境村落文化交融的积极成果。
综上所述，延边州边境村落的历史资源源远流长、内涵丰厚，具有地理边疆性、民族多样性、跨境互动性等鲜明特点。保护和利用好这些资源，不仅有助于传承地方文化文脉，也对促进民族团结、展示国家形象具有战略意义。正因为如此，我们需要采用数字化等创新手段，全面记录和呈现边境村落的独特文化景观，让这份多元交融的历史遗产薪火相传、历久弥新。